【开栏语】

暨南大学今年迎来建校120周年。百廿风雨，薪火不熄，校史的每一页厚重与荣光，都浸润着暨南人的如歌岁月。

即日起，暨南大学党委宣传部联合文学院推出 【百廿暨忆留声】 口述史专题报道。我们将走近一批与暨南同呼吸、共命运的老干部、老专家、老教师，聆听他们亲历、亲见、亲闻的暨南往事，感受那些藏在年轮深处的抉择与坚守。愿我们以史为炬，照见来路，续写暨南与时代同频共振的新篇章。

访谈时间：2026年7月15日

访谈地点：暨南大学番禺校区环境与气候学院

口述者：刘绍臣院士

指导老师：高洁（文学院历史系博士后）

采访人：丘诗桦（文学院中国近现代史2025级硕士研究生）

整理人：吴雨锨（文学院中国近现代史2025级硕士研究生）

谢思怡（文学院中国近现代史2025级硕士研究生）

许怡鑫（文学院中国近现代史2025级硕士研究生）

摄影：王浩宇（新闻与传播学院2025级硕士研究生、暨南大学融媒菁英班学员）

朱研（文学院文物专业2025级硕士研究生、暨南大学融媒菁英班学员）

因缘暨大

丘诗桦：刘院士，您第一次听说暨南大学是什么时候？是在怎样的机缘巧合之下，听到暨南大学这个学校的？

刘绍臣：我第一次对暨南大学的印象其实是比较模糊的。第一次是大约90年代过来参加一场国际会议，那次会议由本地的王伯光教授主持，那时候，院里的邵敏老师（当时是北京大学教授）也参与会议，那会儿校区还没完全开辟出来，所以印象很模糊。

后来我和王伯光老师、郑君瑜老师、邵敏老师、王雪梅老师都一直保持在工作方面的联系，所以说跟暨南大学的老师们是有一些联系的。

2004年学术会议左起：曾庆存（中国科学院院士）、刘绍臣、叶笃正（中国科学院院士）

丘诗桦：我们了解到您是2016年就决定来我们暨南大学，可以讲一下为什么当时在2016年的时候做出了这样的决定来到我们暨南大学吗？

刘绍臣：我2015年从台湾“中央研究院”退休。那时候正好邵敏老师说，暨南大学有意向要成立一个新的研究团队。我大约从2000年开始跟王伯光老师、邵敏老师、王雪梅老师一直保持在大气科学方面的合作交流，所以等到邵敏老师提出这个想法，在暨南大学发展大气环境以及气候变化的研究，我是很有兴趣的，认为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能够组织成立一个新的团队，尤其是针对国家非常需要、非常具有挑战性的工作，开启一个新的研究平台，是很有意义的。因为我过去大部分的时间是纯粹做研究，在美国三十多年基本上都是研究有关大气环境的问题，跟学生的接触虽然是有，不过并不频繁，因为我参加过的团队在美国基本上是国家型的研究机构:美国国家海洋和大气管理局（NOAA），是全球顶尖的大气与海洋研究机构之一。所以来暨南大学发展一个新的研究团队，尤其是跟年轻老师与学生互相切磋，我认为是非常难得的好机会，所以一口就答应下来。

丘诗桦：您当时来到暨南大学，就是您刚刚说到的是一个新的团队，那你可以回忆一下，当时整个研究团队刚起步时的情况，以及您经历的发展过程里关键的阶段吗？

刘绍臣：这个问题很好，其实当初开始有这个想法，是邵敏老师起始的。他说我们在广州有不少老师们都想，就是说找个机会成立一个新的团队。然后王伯光老师特别提出来，就是说暨南大学那时候的领导团队，尤其是当时的胡军校长有这个想法，认为在大气环境以及全球暖化方面，暨南大学有需要在这方面做发展，对国家做更大的贡献，正好跟我们的想法契合，所以我们就决定来这边，我还是第一个来这里报名正式参加的，因为很多其他老师在国内，比如邵敏老师，他在北京大学已经有很好的工作条件，来到暨南大学需要比较长的磨合阶段，他来得比我晚。真正比我早的当然是王伯光老师，他本来就在这里。

科研攻坚

丘诗桦：2018 年习近平总书记考察暨南大学的时候，您当时代表团队做科研汇报，能跟我们谈一下当时汇报内容和一些细节吗？

刘绍臣：2018年对我本人来说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转折点。总书记来学校考察时，我被安排做一次汇报。我的汇报内容正好涉及当时国内空气污染方面最大的、对我国影响最深的问题——PM2.5。我们当时正在研究，尤其是京津冀地区PM2.5的年际变化：每年都不一样，到底是什么原因？我就向总书记报告说，我们这里跟北大合作，刚刚发表的一项结果表明，不只是京津冀，几乎整个国家在冬天PM2.5问题最严重的时候，其每年的变化并不像大家想的那样——“今年排放多了，所以它就高了”。排放量当然影响很大，但逐年上下的变化主要受气候变化控制。也就是说，当年冬天的逆温层，或者说大气的稳定性，每年不一样，而大气稳定性主要受气候影响。所以，PM2.5每年的变化主要受气候影响。

总书记那时候对这个问题非常有兴趣，他认为这个想法很有创意、很重要，交代我们做一份详细的书面报告。我跟我的同事都感觉非常自豪，是一个非常好的经验。我还记得握手以后我都在想，从前常常听到说跟总书记握手以后很久不洗手，我心中倒真闪过那个念头。

丘诗桦：习近平总书记当时的嘱托，对您个人意味着什么，就是对后续研究方向、科研工作带来了哪些长远改变？

刘绍臣：习近平总书记这份嘱托带来的影响十分深远，我们的研究工作受到极大的鼓舞，开始从更深、更广的角度去探讨气候变化对空气污染物的影响，尤其是过去15年来咱们国家所面对的，更具挑战性的空气污染物，也就是臭氧。可靠的观测资料显示，在2015-2019短短的5年时间,中国地区的臭氧增加了大约12 ppb，已经升到全世界最高的密度，超过美国、欧洲及日本。

世界最高，世界第一，咱们中国现在很习惯，可是臭氧是空气污染物，臭氧世界第一不是好事，因为臭氧对身体的影响是很明显的，它对呼吸器官、对血液循环器官的影响都是很大的，尤其关键性的问题，是臭氧是一个高强度的温室气体，臭氧继续增加会严重影响中国的双碳政策。所以我们急需研究清楚中国地区臭氧大量增加的原因，从而找出控制臭氧的有效策略。暨南大学团队在这方面的工作，尤其是最近我们有很多年轻老师及学生在臭氧研究方面有突破性的进展，非常值得我们骄傲。并且我也很乐观地认为咱们中国能够有效的把我们的高臭氧控制下来，在这方面对全世界都会有重要的贡献。

丘诗桦：您刚刚提到暨南大学整个环境学科团队有很大的贡献，那您觉得在暨南大学这种学术环境之下，您的研究为什么能逐步深入、形成特色，取得这么大的一个突破和贡献？

刘绍臣：这个问题也是很好但不是很容易回答的。暨南大学在这方面的主要的贡献，或者说是在空气品质、空气污染方面的进步是多方面的。

暨南大学目前在大气环境的观测及分析能力在国内是数一数二的，可能只有北京大学比咱们更完善，北京大学本来就是一个非常强的研究团队。

暨南大学新的、年轻的老师，年轻的团队一个一个出来，比如说袁斌老师，他带领的一个新的团队。另外值得一提的年轻老师：俞鹏飞老师，他来了暨南大学以后，发展一个新的研究方向，叫做地球工程。目前在咱们国内做地球工程，第一个被提起来就是暨南大学俞老师。他来之前，我就提出来地球工程是一个非常值得发展的方向，现在俞鹏飞来暨南大学六、七年了，咱们在这方面发展，不只在全国是领先的，在世界上都是一流的。

地球工程这里我稍微给大家介绍一下，就是说因为全球暖化这个问题非常严重，对整个世界，对咱们中国来说，更是一个巨大的挑战，习近平主席提出“双碳”目标，主要就是针对全球暖化的问题。到底怎么样解决这个问题，对全世界都是一个非常大的挑战。目前全球暖化已经超过一度了，过去100年增加一度，听起来不是很大。可是你假如说把它看成对整个生态的影响，这个一度的增加是个平均值，它对极端天气、极端环境的影响就不是一度那么简单了，对极端气候的影响会远超过平均的变化。地球工程可以协助双碳计划，双碳计划是碳达峰、碳中和，2030年完成碳达峰，2060年实现碳中和。因为双碳计划是针对消减二氧化碳，它的效果是长期的、缓慢的，需要数十年甚至上百年。大家也可以看到，世界上只有中国能够真正把握住时间表，欧美国家都是说他们碳中和比咱们早，2050年，可是目前几乎没有一个欧美国家有希望达到他们的目标。并且因为二氧化碳的生命期很长（大约一百年），再加上地球的海洋吸热，反转全球暖化所需要的时间是很长的，可能至少需要一两百年，《巴黎协定》希望在本世纪末控制暖化在2℃以内。目前暖化已经超过1度了，看这个趋势本世纪末暖化恐怕3度跑不掉。诸位都很年轻，你们的预期生命差不多是100岁，我看不见暖化3度恐怖的热地球，你们都可以看到啊。地球工程是唯一的、比较安全的方法把全球暖化在几年内控制在2度以下。由此可见，地球工程是缓解全球暖化的必要方法。

育人笃行

丘诗桦：因为今年也是我们暨南大学120周年的一个校庆，那您觉得我们环境学科的传统跟精神是什么？毕竟是一个很长期的工程，您觉得怎么去发扬我们的学术传统跟精神呢？

刘绍臣：这个问题我想跟学术本身的进步是很有关系的。主要还是要脚踏实地。咱们校训好像里面也有这个，研究需要一步一个脚印，从基础做起，埋头苦干。目前咱们发展的方向我是非常乐观的，这个乐观还不只是说咱们暨南大学有好的老师，好的环境，更重要的是努力进取的学生们。我年龄比较大，在美国待了30多年，看过许多不同地方的学生，中国大陆的学生在对学问的追求，对科学发展的渴望，努力埋头苦干是最了不起的。当然也可能是中国的老传统吧，士农工商，士为首，是中国很早就有的传统，体现在中国学生对学问的追求，我想是全世界最了不起的。

丘诗桦：刚刚刘院士您提到中国的学生具有对知识的渴望，那您觉得我们暨南大学，您也培养了很多的研究生，那您觉得他们是不是也具备这种特点呢？

刘绍臣：对，暨南大学绝大多数学生的求学态度都非常积极向上，因为我常常回台北参加台湾的院士会议，台湾的同事也常常问大陆的学生到底是怎么样的？我说大陆学生跟台湾地区学生的资质是很接近的，可是大陆学生对学问的追求那种进取心远超过台湾地区的学生。我也跟他们说，我每天到办公室上班最快乐的事情，就是跟学生一起把观测的资料打开来，大家一起分析、讨论观测的现象以及有关的科学问题，每次讨论不一定能解决问题，可是我常常这么告诉参加讨论的学生们，“我们每次谈，尽管有时候没有解决问题，可是我们是往解决科学问题的方向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对我来说，那就是我每天工作的目的，使我感觉每一天都是值得的。

丘诗桦：您认为最重要的，学生应该具有的一些品质，除了刚刚说的对知识的渴望之外？

刘绍臣：那当然，人天赋是有不一样，这一点我们必须承认。可是我认为更重要的是态度，就是学习的态度。这一点我说在中国大陆的学生，学习态度非常好，跟我年轻的时候很像，那时候在台湾，60、70年代那种，虽然当时经济的条件不是很好,可是对学问的追求是纯真而强烈的。我认为“每天往解决科学问题的方向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是做学生、做老师最重要的品质。

师生合影

丘诗桦：应该是在去年，您也捐出自己的这个工资收入，然后设立了基金，想知道为什么您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呢？想支持学生跟年轻教师这些工作有关的？

刘绍臣：是的，捐赠当然是跟我一起工作的年轻师生们有关。我想每个人到我这个年龄，都会想到自然的规律即将到来，退休之前希望有一些比较具体的贡献，每个人都会希望能够把自己的一些经验、钱财捐献出来，所以这本来就是我应该做的，只是个人的贡献是有限的，为什么捐到暨南大学野外观测站方面？因为捐献很有限的钱，希望能够有一些实质的影响。正好王伯光老师主持的野外观测站，是我们暨南大学从来都没能建立的野外长期观测站。野外长期观测站对咱们的环境是非常重要的，你说环境影响，影响总要有一个比较，那就是野外观测站，他们的观测到的环境变化，是最基本的影响指标。正好我注意到王伯光老师一天到晚为维持野外观测站忙得焦头烂额，我就把它捐出来，所以是正好有一个机会，能够有一些具体的影响。

基金捐赠仪式

丘诗桦：那您认为基金未来给年轻的学生，或者在站的老师传递一种怎样的信号？或者对他们有怎样的一些期望吗？

刘绍臣：这方面我倒是认为小小的捐献传递的信号并不是那么大，我认为我们的年轻老师、学生，甚至说整个咱们中国这方面的发展，我想还是要脚踏实地，一步一脚印，诚实地往前努力。咱们中国其实在很多科学研究方面，跟外国比较起来，还是比较落后的。比如说咱们目前大气环境方面比较好的观测仪器，几乎都是外国制造的。这方面我非常佩服习近平总书记一直都在叮咛大家：要高标准地改革开放，继续跟世界各地交流、比较、竞争。良性竞争是科学进步的必要手段。

广东省南岭森林大气环境与碳中和野外科学观测研究站项目启动暨揭牌仪式

十载回望

丘诗桦：今年也是您来到暨南大学的第十年了，那您觉得在暨南大学工作的这段岁月里面就是对您的人生来说其实意味着什么呢？然后您觉得有没有一些比较大的收获，在这十年里面？

刘绍臣：这是一个非常好、非常重要的问题。对我来说这十年的收获，有许多是我当初完全没想到的。我年纪比较大，在台湾长大，去美国受研究所教育，并且工作了30年，后来回到台湾“中央研究院”，然后来到暨南大学。暨南大学这十年，2016到现在2026年，当然不是每一步都是顺顺利利的，可是我是每天一步一步往前走，每天跟学生、老师讨论，是非常愉快的，收获非常大的。

在环境与气候的科学问题方面，我跟老师及同学们解决了一系列相当关键的问题。以下我聚焦讨论两个重要科学问题，第一是云的变化趋势的问题。我们一位钟翔同学，她现在在美国亚利桑那大学读博士学位，跟刘润老师一起，我们解决了中国过去几十年天上的云变化趋势的问题，这个问题不止是学术上问题，对我们整个的环境影响是非常大的。中国的云过去差不多六、七十年，一直在减少，可是一直到现在大部分学者还相信中国的云的变化是因为空气污染物PM2.5的影响。经过我们一系列的研究，严谨的把理论与观测结合起来，终于发现中国云的变化，主要是全球暖化引起的极端降水变化的结果。这种结果不只使云减少了，还造成一连串重要的正回馈：气候暖化→强降水增加→弱降水减少→不降水日数增加→晴天日数增加→干旱日数增加→云量减少→地面太阳辐射增加→热浪日数增加。上面我用了许多科学术语，讲白了，强降水增加会增加洪涝事件，不降水日数增加会加重干旱事件，太阳辐射增加以及热浪增加都会加重臭氧以及PM2.5污染事件。

第二个重要的科学方面的收获：我们分析清楚了中国地区过去10年臭氧大量增加的问题。整个中国东部地区现在是全世界臭氧最高的地方，我们知道原因是啥了，原因相当复杂，具体的我只能讲得比较简单，一个是咱们对氮氧化物的控制，目前这个阶段的控制效果不是很好，另外更重要的因素是气候变化所引起对极端天气的反馈影响。现在我们知道形成高臭氧的原因，就知道怎么去控制。总而言之，来了暨南大学，我非常高兴能够帮助解决一些关键的科学问题，培养了不少优秀的年轻学生。

对我个人来说，更重要的收获是我能够亲自体验祖国整个政治经济的发展。我小时候读到的历史，不只是小时候，一直到大学，读到的历史都是中国是一个落后贫穷、政治经济都不上轨道的国家，感到强烈的屈辱与愤怒，无时无刻不是盼望着、梦想着祖国有一天能够再度富裕、再度强大。来到暨南大学，亲身体验中华民族伟大复兴，许多人说是梦，我认为不是梦，这是一个现在进行时，能够亲身参与体验的伟大征程。对我来说是从来没有想到的，我做梦都没有想过，年轻的时候，甚至十年前，我都祈祷、盼望祖国哪一年能够像欧美国家那样的：环境优美干净，人民生活富足，出国的时候抬头挺胸。现在我看到了、亲身体验到了强大富足的祖国。毫无疑问，暨大十年是我这一生最美满、最快乐的10年！因此我要借这个机会感谢跟我一起在暨南大学研究、教学的师生们，特别是10年前跟我一起来暨南大学打拼的老师们。

丘诗桦：刚刚讲了您跟学校，包括您跟学生之间的一些故事，那您觉得在学校整个发展的过程中有没有一些人或者事让您会比较记忆深刻？比较难忘的一些人跟事？

刘绍臣：这种难忘的事，多得记不起来。一时也没有办法一个一个举出来，举个例子吧，有一位加州理工学院非常杰出的老朋友、老院士，我跟他说，这里的研究、教学工作非常有意义，非常值得，每天看到祖国蒸蒸日上的感觉是美满快乐的，你赶快来暨南大学吧！他也答应来了，很可惜的他最近身体忽然出了状况。总而言之，我认为这个经验是非常值得的，我亲身体验了祖国在科学方面的高速发展。虽然不是世界最完美的，可是对祖国未来的科学发展我是非常有信心的。

丘诗桦：那就是您对我们暨南大学未来的一个发展有没有什么期待呢？

刘绍臣：我期待是：“往解决科学问题的方向一步一步脚踏实地往前走，”我刚才也讲了，我期待并且相信祖国未来的科学发展前景是非常宽广明亮的。

百廿寄语

丘诗桦：那您对我们就是一些年轻的学生或者是年轻的这种好工作者、青年教师分别有什么寄语吗？

刘绍臣：我的寄语还是那句老话：“我们每次讨论，尽管有时候没有解决问题，可是我们是往解决科学问题的方向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所以我们要脚踏实地、坚定地继续往前走。”我很有信心，暨南大学的年轻老师们，他们的发展是前途无量的。这方面我们学生的发展是一起的。我经历了那么多学生，好像有四十多位硕士生，十多位博士生，绝大多数都做的非常好，以后都是国家的栋梁，前途非常光明。

采访合影

【采访手记】

作为暨南大学百廿校史口述史料采集团队，正式见到刘绍臣院士之前，我们翻阅大量资料，梳理他与暨大结缘的脉络：2015年自台湾“中央研究院”退休，2016年毅然来到番禺校区，从零参与筹建起环境与气候研究团队。跨海峡、越重洋的科研履历，让我们在心中预先勾勒出一位严谨持重的科学家形象。我们并非大气科学专业出身，既期待能够留存下珍贵的校史口述素材，也不免忐忑，担心难以跟上专业视角，错失值得记录的历史细节。

落座暨南大学番禺校区环境与气候学院的访谈现场，拘谨很快便消散开来。这场口述，既是记录一位院士的科研人生，同样也是镌刻学校环境学科破土成长的一段百廿校史片段。刘绍臣院士缓缓回溯往事，把暨大环境学科初创时期的种种过往娓娓道来。建校之初团队基础薄弱，正是借着学校发展环境科学的契机，一批学者汇聚于此，开启新方向的探索，他作为最早加盟的成员，亲身见证学科从萌芽一步步发展壮大。

谈及2018年向总书记做科研汇报的经历，他没有渲染光环，更多回忆的是当时关于PM2.5研究的思考。他们的研究成果，在一段时期内并不被学界普遍接纳，面对同行的不认可，他们始终秉持实事求是，坚守观测数据给出的客观结论，静待时间给出答案。伴随逐年持续的监测数据，当初团队的观点逐步得到印证。他们把目光继续投向新的现实环境难题，紧盯珠三角乃至全国的臭氧污染，布局地球工程等前沿方向，带领暨大团队攻坚克难，在国家亟需的环境气候领域持续深耕，这也正是百余年暨大“忠信笃敬”底色之下，科研人脚踏实地的真实写照。

在院士的讲述里，学科的发展从来不是少数人的功劳，离不开一代代青年力量接续奋斗。说起袁斌、俞鹏飞等一批在暨大成长起来的青年教师，说起朝夕相处的研究生们，他的语气格外柔和。对比自己在美国三十余年供职国家级科研机构、与学生接触有限的经历，来到暨大之后，和年轻师生一同拆解观测数据、研讨科研难题，成为他日常工作里莫大的乐趣，哪怕讨论不能立刻破解难题，向着真相前进一步便有价值。为支持学校野外观测站建设，他捐出个人工资收入，不求宏大的轰动效应，只希望为学校学科建设带来实实在在的助力，用朴素行动托举校内科研事业向前。

转眼从2016到2026年，已是他扎根暨大的第十个年头，恰逢学校一百二十周年校庆。回望这十年岁月，刘绍臣院士感慨万千。少年时期书本里读到的旧中国，与如今亲身所见蓬勃发展的现实形成鲜明对照，他感慨中华民族伟大复兴不是遥远的梦想，而是正在发生的现在进行时。在暨大的十年，他不仅收获诸多学术突破，解开了中国云量变化、东部臭氧成因等长久悬而未决的科学问题，更真切亲历祖国日新月异的发展，这份际遇，是他从前未曾预想过的人生馈赠。他也寄语后辈，做学问要一步一脚印，坚持对外开放交流，在良性竞争之中谋求学科进步。

这场口述，留存的不只是一位科学家的人生回忆，更是暨大环境学科从无到有、砥砺前行的鲜活校史记忆。百廿暨南，薪火相传，老一辈学者求真务实的科研品格、为国治学的家国情怀，透过口述的文字传递出来，也激励着我们青年学子接续前行，把个人理想融入时代发展之中。能够参与本次百廿校史口述采集，记录、整理这段珍贵过往，于我们而言，亦是难得的收获。

（丘诗桦、吴雨锨、谢思怡、许怡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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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编：苏倩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