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岁的刘绍臣教授,生活里藏着一个雷打不动的习惯——每天花至少一个小时,和学生们讨论问题、分析数据。在他心里,这是最珍贵的“快乐源泉”,也是他几十年来一直信奉的“接近真理”的方式。
而刘绍臣教授“接近真理”的路径不止于此。2025年10月,他将个人工资250万元捐赠给暨南大学,专项支持学校环境与气候学院,以及广东省南岭森林大气环境与碳中和野外科学观测研究站的建设与发展。在“暨南公益”的版图上,刘绍臣用源自科学家本色的答案,诠释“奉献”的真义。
面对外界的盛赞,刘绍臣却不认为这是多大的贡献。他说:“这笔捐赠,不过是我科研工作的延伸,是我本来就应该做的,这是我的责任。”在长期躬耕科研一线的他看来,真正的贡献,就是踏踏实实做好科研本身。

刘绍臣,教授,博士生导师,世界科学院院士,暨南大学环境与气候研究院名誉院长,中国环境科学学会会士,美国地球物理学会会士。
“咱们中国一定要复兴!”
1944年,刘绍臣出生于河北,后在台湾长大。他自幼对数理学科兴趣浓厚,成绩优异,高中时期便被保送进入台湾成功大学物理系。谈及走上物理学之路的缘由,他坦言既有天赋使然,更有时代感召:“我上中学时,杨振宁与李政道荣获诺贝尔物理学奖,我们年轻人都非常兴奋。”正是在这样的科学热潮中,刘绍臣坚定了投身物理研究的信念。
1967年,刘绍臣远赴美国匹兹堡大学攻读博士学位。海外求学的岁月里,刘绍臣拓宽了学术视野,也在跨文化环境中加深了对民族精神的体悟。自幼接受中华传统教育的他,对中国近代史的屈辱与抗争早已刻入心底。
在匹兹堡大学的东亚图书馆,鲁迅、老舍、茅盾等中国作家的作品为他打开了新的认知窗口。他大量阅读中短篇小说,还经常听古典音乐、京剧等,《霸王别姬》是他最爱的选段之一,而《骆驼祥子》则是他年轻时深受感动的故事。“老舍先生的《骆驼祥子》对我触动至深。在那个经济凋敝、政治腐败的年代,一个勤恳奋进的工人却逃不过命运的磋磨。这让我深切感受到:咱们中国一定要复兴!”
这份由文化滋养出的民族自觉,贯穿了刘绍臣此后的人生与科研道路。
1970年,由美国华人留学生和华侨率先发起的全球“保钓运动”风起云涌,刘绍臣毅然投身其中。作为这场爱国护岛运动的亲历者,他回忆道:“当时在美国,无数华人同胞不约而同地加入保钓行列,我的同班同学,恐怕有三分之一都参与其中。”那段为捍卫领土主权奔走呐喊的岁月,虽让他几乎“没读成啥书”,却让他深切体会到青年一代的民族意识。
在匹兹堡大学取得物理博士学位后,刘绍臣先后在美国国家海洋和大气管理局、乔治亚理工学院从事科研工作近三十载。在国际科研舞台上埋头钻研的绵长岁月,并未消减他回国效力的牵挂,他始终关注着祖国的科研动向。这份期盼,在1983年有了回响。“1983年,我收到中国科学院大气物理研究所的邀请,得以回国交流。从那时起,我与海峡两岸科学界的合作就开始了。”刘绍臣回忆道。1999年,刘绍臣回国任职,扎根国内科研沃土,为我国大气物理研究添砖加瓦。

1985年桂林会议,左起:曾庆存(中国科学院院士)、刘绍臣、叶笃正(中国科学院院士)、郭晓岚(美国气象协会会士)

刘绍臣在西太平洋观测计划(NASA's western Pacific Exploratory Mission)期间,与中国科学院院士周秀骥考察临安国家大气本底站

刘绍臣在西太平洋观测计划期间,考察并指导香港鹤嘴大气本底站建设
“站在云端的地球观察者”
为民族复兴贡献己力的人生信条,化作刘绍臣数十年如一日的坚定步履。
他是“站在云端的地球观察者”,深耕大气科学领域,学术成果被全球学界广泛引用,跻身 ISI 高被引学者行列,是国际公认的大气化学研究重要推动者。2013年,刘绍臣当选世界科学院(TWAS)院士,这一汇聚发展中国家顶尖科学精英的殿堂,是对其深耕科研、赋能人类发展的高度认可。
数十年间,刘绍臣对大气污染、气候变化的研究从未间断。
21世纪初,北京申奥成功的喜悦中,夹杂着国际社会对北京空气质量的质疑。关键时刻,中国工程院院士、北京大学环境科学与工程学院教授唐孝炎领军组建了空气质量保障队伍,刘绍臣作为重要成员参与其中。“那段时间,我们做了很多很不错的观测。”刘绍臣自豪地说,通过科研团队的共同努力,北京奥运会期间的空气质量达到了近十年来的最佳水平,2008年奥运会16天赛程,北京交出了10个一级天的美丽答卷。
在紧密的科研合作中,刘绍臣与一批志同道合的科研伙伴结下了深厚情谊,这为他后来到暨南大学从教提供了契机。“暨南大学在组建环境与气候研究团队时,团队中有好几个人是我一直合作的对象。”2016年,刘绍臣正式加盟暨南大学,担任暨南大学环境与气候研究院教授、名誉院长。
初到暨大,刘绍臣院士便与王雪梅教授、博士生廖文辉携手,依托其在全球暖化对强降雨影响领域数十年的研究积淀,联合开展华南地区年度暴雨雨量预报课题。这一项目迅速凝聚起科研合力,中国工程院院士、北京大学环境科学与工程学院教授张远航加盟,团队迅速组建成型并顺利达成初期目标。
他们成功实现了利用提前半年至一年的观测数据,精准预测华南暴雨雨量。这一成果达到世界领先水平,当时,即便是国际先进水平也仅能对未来3个月至1年的降雨量做出“高于或低于历史均值”的定性判断,而暨南大学团队已突破性实现对未来3个月、6个月乃至1年的强降雨进行定量预报。


刘绍臣与科研团队成员
随着研究的深入,刘绍臣团队在雾霾与气候变化方面也取得了惊喜的突破性进展。
作为我国最突出的环境问题之一,雾霾治理始终受到国家高度重视。在邵敏教授的统筹引领下,团队聚焦核心难题——为何近20年严重雾霾天数较20世纪70年代激增数倍?经过持续攻关,他们揭开了关键谜底:除了广为人知的排放因素外,气候变化同样是核心推手。气候暖化驱动下的北极振荡、太平洋年代际振荡及东亚冬季风变化,正深刻影响着华北、华中、华南地区的雾霾日数,其作用与排放量同等重要。
操千曲而后晓声,观千剑而后识器。在日复一日的钻研中,团队成功研制出创新型雾霾日数预报模式:依托北极振荡、太平洋年代际振荡及东亚冬季风指数,可精准预报一年后的雾霾日数,实现了此前难以想象的科研突破。“这是团队多年深耕科研的必然结晶。”刘绍臣自豪地说道。
2018年,在习近平总书记视察暨南大学期间,刘绍臣向习近平总书记汇报了团队在“中国灰霾与气候变化”方面的研究进展。他介绍了团队的这项重要发现:中国东部地区,尤其是京津冀地区的PM2.5浓度,并非单纯由排放源决定,而是与当年的气象条件密切相关。“习近平总书记肯定团队的研究想法很新,并勉励我们开展更加深入和系统的研究。习近平总书记真正在听,并且很懂,我们感觉到非常高兴。”回忆起这一幕,刘绍臣依然难掩激动。
“贴近真理,就是最大的快乐”
如今,81岁高龄的刘绍臣依旧保持着每天到暨大环境与气候研究院“打卡上班”的习惯,他的日常工作大多与“数据”相伴,办公电脑上密密麻麻的数据报表和观测记录是他最亲密的伙伴。
“科学的本质很简单,就是观测加上逻辑。我们把观测的东西用逻辑梳理清楚,赋予解决问题的思想,这就是科学。”在刘绍臣心中,科研最基本的原则是对真理的追求。“科学和人生是相通的,核心都是求‘真善美’。只有把真理弄清楚,美才是真正的美;也只有求真理,才能把科学弄清楚,才能对社会做出真正的贡献。”这份朴素的信念,支撑他数十年如一日地探索、验证、再探索,让科学回归本真,用研究守护人类福祉。


刘绍臣与学生
刘绍臣的另一项“核心工作”,是每天花至少一个小时,和学生们讨论问题、分析数据。“在暨南大学的十年,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十年。”刘绍臣笑着说,这份快乐源于与学生们朝夕相处的时光,藏在共同追求真理的征程中。“我们每天一起工作,分析观测的数据,有时候可能没什么大发现,但是每天能够往前走一小步,更贴近真理,就是最大的快乐。”他坦言,过去的研究工作多是独自钻研,而如今每天与学生、与团队成员交流、碰撞思想,这种“日拱一卒”的科研节奏,正是他最珍视的状态。
近十年来,刘绍臣在暨大悉心培养了11名博士、40名硕士。他不仅传授专业知识,更将“求真向善”的科研精神传递给每一位学生。
“捐赠是我本来就应该做的”
科研之于刘绍臣,是对真理的执着求索,更是以学识之力回馈社会、践行使命的责任担当。2025年10月16日,暨南大学刘绍臣基金捐赠仪式在番禺校区举行,刘绍臣捐出个人工资收入250万元,设立科研基金,支持暨南大学环境与气候学院及广东省南岭森林大气环境与碳中和野外科学观测研究站的建设与发展。

暨南大学刘绍臣基金揭牌仪式
“捐赠,我相信每一个科学家心里面都会想,都会希望做,我一直都希望做。”
多年来,刘绍臣一直希望能设立一个科研基金,让个人财产发挥更大的科研价值。然而,找到一个与心意契合、能产生实际效用的捐赠方向并不容易。直到参与到南岭森林大气环境与碳中和野外科学观测研究站的建设,刘绍臣才由衷地感觉到:“南岭的野外站建设,是一个非常好的捐赠契机。”
南岭地处北回归线,是地球关键带上保存最为完好的“绿洲”,也是人与自然交互作用的敏感区。作为我国气候与生态系统观测的重要区域,南岭的每一组数据都关乎“美丽中国”“绿美广东”与“碳达峰碳中和”战略目标的实现。
刘绍臣深知这一生态宝库的科学价值,更为野外站建设团队的辛勤付出所打动。两年来,南岭野外站的筹建团队在极为有限的条件下起步,一次次往返穿梭于山林之间,跋山涉水、勘点选址,多方奔走筹人、筹资金、筹仪器,最终建成暨南大学首个省级野外科学观测站——广东省南岭森林大气环境与碳中和野外科学观测研究站。见证野外站从无到有、逐步发展的刘绍臣感叹道:“这个事不简单,非常不简单!”如今,该野外站已构建起覆盖“天井山-丹霞山-原祖山”三大观测基地、两大移动观测平台及1套智能监测模拟系统的“3+2+1”综合观测体系。
为支持南岭野外站的长期稳定运行和维护,刘绍臣决定以实际行动为科研接力,暨南大学刘绍臣基金由此应运而生。“我钱不多,可是这个忙我可以帮上。”刘绍臣说道。该基金将专项用于南岭野外站基础设施的建设、修缮与升级改造,观测设备的购置、更新及维护维修,同时奖励在野外站科研工作中取得优异成果的研究生、博士后和青年教职工等。

南岭大气野外站的“3+2+1”模式架构
在刘绍臣眼中,250万元的捐赠是一笔“科研种子基金”,播下的是执着求索的科研精神,若想让这颗种子生根发芽、枝繁叶茂,还需更多社会力量的汇聚。他深知,对于一项长久的科研事业而言,这笔钱远远不够:“这些资金顶多维持野外站五年的基础运转,后续还需要更多人接力支持。”
什么是公益精神?科学家刘绍臣给出了朴实却极具分量的答案。
“对科研工作者来说,把研究做好,做出真正有价值的成果,才是对学校、对社会、对国家最根本的贡献。而这次捐赠,只是我科研责任的一个小小延伸,是我本来就该做的事。”
这番话,为暨南公益精神写下了最生动的注脚,也让一位科学家的家国情怀与责任担当,显得愈发厚重而动人。
“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中国梦是现在进行式”
1944年出生的刘绍臣,完整见证了中华民族从积贫积弱到昂首崛起的历史进程。在他心里,“民族复兴”从来不是抽象的口号,而是浸着岁月温度的切身感悟。
聊到心中的“中国梦”,这位年过八旬的科学家声音渐渐沉了些,难掩动情:“这些年,我亲眼看到、亲身感受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中国梦不再是梦,而是实实在在的现在进行式。作为中国人,能为民族复兴作出小小的贡献,是我的光荣。”
话落,他有些激动哽咽。沉默几秒后,他慢慢站起身,转身走向办公桌,拿起纸巾轻拭眼角,坐定后缓缓平复了情绪。

刘绍臣与学生讨论问题
片刻间,办公室里便重回熟悉的节奏——刘绍臣打开电脑上的观测数据,一位前来请教的学生已坐在桌旁,他们的目光聚焦在屏幕上。“你看这里的观测曲线,和上月的对比有个细节……”他的声音清晰起来,熟悉的讨论声再次响起,鼠标点击声混着轻声交流,这寻常的一幕,早已是这间办公室里从未间断的风景。
责编:常凯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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