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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吝于自称“老师”的老师们

字体: 2018年06月01日 浏览量: 来源: 《暨南大学》报第675期 作者: 翻译学院 李春 发布:新闻中心

2003年秋,我进入北京大学中文系,成了方锡德教授的研究生。从硕士入学到博士毕业,我跟随方老师7年。他是我求学生涯中陪伴我时间最长的老师,也是对我影响最大的老师。等到自己也做了老师后,我才发现,自己时时处处都在追摩他的德行,模仿他与学生相处的方式。

记得那是九月的北京,天空高远而明亮,四处是轰鸣的汽车和杂乱的人潮。因为很快就是教师节了,便与同门相约去老师家中拜访。在惶惑不安中,我跟随师姐们到了老师家。一见面,方老师便送上他新近出版的《文学变革与文学传统》一书。翻开封面,只见到扉页上有这样的题字:“李春兄指正。方锡德。”第一次收到名人的赠书,瞬间有些兴奋。而对这个题字,也感到十分新鲜。当时有些纳闷,为何落款不是“方锡德老师”,因为在这以前,我一直坚信“师生有别”的原则,从未奢望“君子以朋友讲习”的待遇。而现在,仰慕已久的先生突然与自己称兄道弟,并以名自称,这到底是学术界的“行规”,还是老师待人的风格?

后来,我慢慢发现,北大的不少老师在学生面前,很少以“老师”自称,大多喜欢和学生称兄道弟。据说这是马寅初校长留下来的传统,他的演讲动不动就是“兄弟我如何如何”。慢慢地,我也习惯了老师们的这种风格,就没那么大惊小怪了。不过,还是有几次让我至今印象深刻。

有一年寒假,我在火车上接到方老师的短信,交待了我参编一部丛书的相关事情。好几百字的短信,最后还加上了落款“方锡德敬奉”。他平时不爱用手机,我无法想象他费了多大的精力编完这么长的短信,而口吻又如此郑重谦卑。我一方面深切地感受到了老师的严谨认真,另一方面也感受到了他在细节中所体现出的人格精神:一个人学问再大,地位再高,也决不可高高在上。我的学问,不及老师的什一,但在为人为师方面,这些有形的东西,我还是可以模仿的。于是,后来给学生发邮件时,我也喜欢用这样的落款。

除了“敬奉”外,我还学会了用“拜”。这是高远东老师教我的。记得有一次收到他的邮件,让我帮忙翻译一份申请签证的文件,邮件的落款便是“高远东拜”。

另外,很多次和洪子诚老师、陈平原老师、商金林老师、吴晓东、姜涛老师等通电话或者邮件,他们都无一例外地直接以名自称,从未自称“老师”。而对学生,他们多以“同学”“兄“君”“小弟”等称呼。

老师们的谦卑温婉,让我们这些学生一方面如沐春风,另一方面也不得不注意克己修德,生怕辱没了斯文。不过,我也遇到过一次例外。

有一次,我在宿舍接到电话,电话那头问道:“刚才谁找×老师啊?”大概是哪位室友刚打电话给这位老师,这位老师没有接听,现在又打回来了。我一下摸不着头脑,就问:“您是哪位×老师啊?”对方瞬间有些生气地说:“我是×××教授,刚才谁打电话找我?”

我在北大,还是第一次遇到自称“教授”的。虽然这也没有什么不妥的,但也不免将之与那些常常吝于自称“老师”的老师们做一番对比。

我想,大概各人对“教师”这个词的理解和态度有所不同吧。在一些人那里,“教师”是一种职业,自然也可以作为一种称呼。而教师中的级别最高者“教授”,当然也可以用来作为称呼了。而在另一些人那里,教师可能不仅仅是一种职业,更有一些特殊的意味。

首先,从学问上讲,教师的任务就是“传道受业解惑”,那这就意味着你必须有比别人更好的学问,才配称“老师”。然而,“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在有些情况下,老师的学问比学生好,很多时候不过是因为生得更早,而在更多的情况下,尤其是在学科分类日益细化的今天,教师最多只能说在某一方面比学生了解更早更多,而如果好为人师,以学压人,不但显露出自己学问上的浅陋,也暴露出人格上的自大,难免让人心生不快了。鲁迅在《忆刘半农君》中就提到,“五四”时期刘半农因为被人批评“浅”,就到欧洲留学,开始钞古书、标《何典》,炫耀学问,打压年轻人,其心态和人格的变化,让人甚感可惜。可见,就算从学问上说,胆敢自称“老师”,那得有多大的自信?

可惜,我那时遇到的老师们,都没有这样的“自信”。

除了传授知识之外,教师的使命,恐怕更重要的还在于为学生做出人格上的表率。扬雄《法言》中有云:“师哉!师哉!桐子之命也。务学不如务求师。师者,人之模范也。”一个人在童蒙之际,思想、情感、为人处世等,都受老师的影响,也就等于把一生的命运交给老师了。由此,不得不让人认真掂量“模范”一词的分量。作为教师,务必谨言慎行,因为一言一行都被学生看在眼里,并甚至影响到他们对这个世界的判断。因此,黄宗羲早就提出“修德而后可讲学”。在这方面,我认为我受方锡德老师影响最深的,是他对学生无私的付出。在读研究生时,老师常帮助我们批阅修改论文,大到选题立意,小到文字标点,均一丝不苟,待到论文改定时,又费尽心力推荐发表。按理说,这算是学生和老师共同的劳动成果。但方老师早早声明:“我是给你们打工的,我坚决不署名。”多年来,侵占学生成果的事,我也见了不少。方老师对学生毫无保留地无私付出,更显得弥足珍贵,并为我学习如何做一名老师提供了指引。即使做不到无私地付出,但绝不侵占学生劳动成果这条底线,我是无论如何不能突破的。再回过头来看,如果一个人被人以“老师”称呼,或者自称“老师”,是否应该反问一下,自己的德行是否担得起这样的称呼?

可惜,我那时遇到的老师们,在这方面似乎表现得“不太自信”,尽管作为学生的我们,心里早就有了答案。

文/李春

网络编辑/周亚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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