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现在的位置:首页>深读暨南>文化

暨南医学生的“无语体师”

字体: 2018年04月19日 浏览量: 来源: 作者: 彭怡然 指导老师:郭国庆 发布:新闻中心

有着这样一群非常特别的老师,他们传授知识,只是从不说话;他们的生命,为了医学事业最后一次绽放。医学生们尊称他们为“无语体师”。

“无语体师”是生前曾签订遗体捐献协定的捐献者。他们用自己的身体,为医学生搭建从课本到实践的桥梁,铺垫医学事业前进的基石。

“每位无语体师都是来之不易的,是值得我们怀着最高敬意去对待的。你们在解剖课的时候千万不能嬉闹,言行举止都要尊重你们的老师。”这是每一名暨南医学生上第一节局部解剖实验课时都会听到的话。

清明时节,怀着崇高的敬意,17名基础医学院的医学生组成志愿团队,在老师的帮助下联系到四个捐献家庭,进行了一轮短暂却意义深刻的探访,讲述那一颗颗玲珑心背后的故事。

执子之手,共赴生命的另一个起点

(年轻的陈慧和曾源)

招待我们的是陈慧和她的女儿。陈慧今年98岁了,却依旧精神矍铄,眉宇间丝毫不见疲态。在聊天的过程中,我们了解到,陈慧是暨南大学复办后,医学院的第一批耕耘者。医学院的创办,离不开解剖学的开设,及实验课所需的标本和遗体。在陈慧等多位前辈的多方奔走下,医学院终于有了解剖系教研室,并开始接受遗体捐献登记,暨大医学院的第一个附属医院——华侨医院也拔地而起。那时起,陈慧便与医学事业结下深深地缘分。

聊起爱人曾源时,陈慧眼中满是掩不去的笑意,“我年轻时,就是看上他无私奉献的精神,那时候一穷二白的年代,他就把自己的工资财产用在组织建设有需要的地方。”曾源曾是抗日时期东江纵队的老干部,退休后依旧为暨大教育而辛劳。得知爱人忙于为医学院寻求合适的人体遗体标本,曾源做了一个当时看来极为大胆的决定——与妻子一同签下遗体捐献协定。“我们家人都很支持他,当然也有人说留着骨灰在家还能想一下。哎呀,其实我们看照片也能想他呀。”陈慧与曾源的女儿答道。

(1987年曾源夫妇游黄山

曾源是在2008年去世的,当时已是92岁高龄。“他是奔赴生命另一个起点了。”忆起往事,陈慧眼中没有遗憾,唯有直面命运的坦然,和忆起爱人的温柔。

陈慧家里摆着数个相框,照片里是二老一起赏过的山海,一起度过的年华。相框一尘不染,仿佛回忆近在咫尺。

他和她,是心忧天下敢为人先的伉俪情深,一个爱国主义,奉献一生;一个勤俭持家,兢兢业业,跨越半个世纪行的长相厮守,在岁月长河尽头,他们依旧紧执彼之手,共赴生命另一个起点。

——部分选自志愿者练家祥的探访笔记

(志愿者与陈慧合影)

(从左到右:练家祥、于靓菲、陈慧、阮诗慧、张燕凌)

生年不过百,常怀千岁忧

有这样一个人,他是文人,一生诗书作伴;他是战士,领导学生抗日,英勇不屈;他两袖清风,一生节俭,为反腐倡廉泼尽笔墨;他赤诚善良,自掏腰包,助数只游击队度难关。他有着文人的胸襟,战士的气概,他一生如那个时代般多舛,受尽排挤,却依旧手捧一颗赤子之心,将自己的全部献给这个时代。

他,是杨天堂先生,暨南大学中文系教授,也是暨南大学最早的遗体捐献者之一。

我们此次拜访的便是杨教授的女儿杨明箴女士。

(早年杨天堂教授全家福

聊天中,我们得知杨天堂教授毕业于西南联大,当年任教于清华大学,师从著名学者朱自清先生。然而,他从不以天之骄子自居,总是放低姿态,为时代鞠躬尽瘁。他醉心文学,家里除了老旧的冰箱、电视外没有多余的电器,只有满屋的书陪伴他度过人生最后的时光。

每每谈起父亲,杨明箴眼神中写满了自豪。“他一生历经坎坷,嫉恶如仇,从善如流,刚正不阿,光明磊落。作为一个普通的中国人,对国家对人民有着一颗赤子之心。”

(杨阿姨与志愿者讲述父亲往事

聊到遗体捐献这个话题,杨明箴叹了口气,说:“其实对于父亲的决定,家里人都是很反对的。”杨老的一生,是历经磨难的。年轻时,中华大地兵戈扰攘;中年后,本着廉洁的心,被有心人打成右派,受尽牢狱之灾。劳改,下放,杨老都一一挺过来了。他满腔文采却无处书写,直到晚年方能重挥笔墨。作为儿女,杨明箴和家人真的希望疲惫了一生的父亲,奉献了一生的父亲,能稍微‘自私’一下,放下他的大爱,安稳地长眠。

“他固执地想要说服我们,说‘人死如灯灭,遗体烧了,就浪费。给学生,让学生能学到东西。医学是一门科学,学医一定要有供体,但现在供体不足。’我们依旧不同意他的决定,他还说我思想封建,落后。”杨明箴笑着摇了摇头。

( 杨老遗嘱(一)和(二)

杨老身上所谓文人的“固执”还不止于此,在杨明箴为杨老整理的诗集中,我们看到了杨老留给后人的遗嘱中。”就近送给暨南大学医学院生理解剖室或病理解剖室,供学生解剖实习之用。一定按照我的意愿执行,任何人不得干涉。”

豁达无私,高风亮节,生年不过百,常怀千岁忧。一颗剔透玲珑心,是他给这个时代的最后一份礼物。

——部分选自志愿者何心怡的探访笔记

参考自志愿者钟美婷、卢斌斌、祁双钰探访笔记

(志愿者与杨阿姨合影)

(左到右:卢斌斌,钟美婷,杨天堂教授之女杨明箴女士,祁双钰,何心怡,蒿星辰)

生命长青,灵魂永生

刚踏进屋子,就仿佛走入了竹林隐士的庐舍。没有裸露的白墙,没有生硬的合成材料,整个屋子以原木装饰,萦绕在空气中的是原木特有的芬芳,以及淡淡的书卷墨香。当我们还在品味屋子的典雅时,祁莞先生的夫人已细心为我们斟上清茶。祁莞的父亲与母亲——祁烽先生和妻子王章皆捐献了遗体。

(70年代祁烽与王章合影

早在我们到来之前,祁先生已整理好相关的报纸、书籍复印件,方便我们查阅。祁老先生出身于教育世家,高二前他醉心于文学创作,热爱音乐。1937年,“七七事变”爆发,中国的命运迎来剧变,祁烽的命运亦如此。国难当头,他选择放弃文学梦,投笔从戎。年仅18岁的祁烽加入了中国共产党,自此开启长达70年为党鞠躬尽瘁的岁月。1949年10月,祁烽带领粤赣湘边纵队,配合野战部队解放了自己的家乡东莞,10多年的抗战生涯终于落下帷幕。10多年来,他历经枪淋弹雨,亦埋伏敌后,为弹药装备而奔走。那份初成年的懵懂,最终在战争的洗礼下化为坚定与稳重。

在战争的考验后,国家又交付他一份重任。1957年,37岁的祁烽出任新华社香港分社副社长,直至1997年香港回归。40年来,祁烽为香港回归奔走多次,在1992年退休后仍不忘发挥余热,促成香港回归祖国大业。

(祁烽捐献遗体证书

2001年1月,祁老与爱人王章成为广州最早的一批捐献遗体的志愿者,一起签订协议的还有一群东江纵队的老干部。“当初若要完成捐献协议,步骤很繁琐,需要全部亲人到场签字确认。”祁先生品了口茶,说道:“当时我妹妹人在国外,一是不太方便回来,二也确实有一些顾忌。不过父亲和母亲的态度很坚定,妹妹后面也了解到了父母亲的想法,最后特地飞回来,签字确认。”

2004年,王章女士病逝,祁老与家人遵循妻子遗愿,丧事一切从简,遗体捐献给暨南大学医学院。“情在如人在,心里的怀念,是最好的祭拜方法,我感觉她好像从没有离开过我。”祁老说罢,将妻子生前最喜欢的百合,一朵一朵仔细插入瓶中,小心地摆放在妻子的遗像前。

(晚年祁峰与王章合影)

2015年,祁老病逝。遵从他的心意,没有告别式,一切从简,最后归宿于暨南大学医学院。

祁老与爱人的一生,是朴实无华却意义非凡的一生。有人说,祁老一生圆了两个梦——参加革命斗争圆了建国梦,在香港工作29年圆了回归梦。我们翻看着祁老与妻子在回忆录中的照片,或许,祁老圆了三个梦呢?与爱人携手魂归一处,共圆生命长青,那途中开满了百合。

“天葬、土葬、海葬都不能将遗体留存下来,即便是火葬也只是一瞬间的事,只有这种遗体捐献的特殊方式,才能让人永生,让你感觉到生命常青······”

——祁烽

——部分选自祁莞,叶小帆《东江到香江,一生圆两梦(祁烽的人生道路》

参考自志愿者李丹,袁曼婷探访笔记

(志愿者与祁烽之子祁莞先生合影)

(从左到右:李丹,袁曼婷,彭怡然,祁莞先生,周煊祥,梁晓森)

捧着一颗心来,不带半根草去

探访已近尾声,志愿者来到最后一个家庭——陈英姿女士家。招待我们的是陈英姿和她的婆婆李奶奶,李奶奶与丈夫王负在2001年签下了遗体捐献协定,一同签字的还有王负的姐姐。

(志愿者与李奶奶,陈英姿阿姨合影

陈英姿回忆道,“当时是红十字会主导这个捐献的事情,还有许多革命老战士倡导这件事。阿爸的姐姐也比较热爱这种公益活动,她其实在八几年的时候在清远那边的墓园交了押金定了位子,但2000年的时候有了这个活动之后就毫不犹豫的报名了,墓园的押金都没来得及退。”陈阿姨抿嘴笑了笑,“我们家的人思想都还挺先进的。姑妈后面动员我公公和婆婆,于是二老也一起签了协定。”

“我没想到的是,我丈夫也对这个活动很感兴趣。其实一开始我还是心存芥蒂的,毕竟他当时还蛮年轻的……”回忆起爱人,陈英姿眼中泛起浅浅泪光。她深吸一口气,又笑了笑,“他当时还和我们女儿讲,说爸爸以后也要走这条路,女儿当时才10多岁,竟比我还开明,坚决支持她爸爸的决定。”

后来,陈英姿的丈夫因车祸早早离世,当时两人的女儿才上初中。“那段日子真的很痛苦,整个人昏昏噩噩的,沉溺悲痛,连墓园也是朋友们帮忙选的,直到他葬礼的那天,我才幡然想起他生前的想法,最终应了他的心愿,遗体送往暨大医学院。”陈英姿长吁一口气,眉眼中是释然。

如今她带着孩子,同李奶奶一起生活,王爷爷也已在2005年病逝。“那年家公走的时候,我们在广东省第一人民医院,那里的医生说医院成立一百多年来,我家公是第一个遗体捐献者,家公生前还把志愿书给那里的医生护士看过。”言语中满是自豪与钦佩。

家庭中的两棵大树相继倒下,陈阿姨和李奶奶却从未失去对生活的热爱。李奶奶从护校毕业,后自学成为医生,如今已满头花白的她,仍参加老年大学的诗歌班、英语班,未曾停下自我充实的脚步。李奶奶兴致勃勃地与我们分享:“我们当时在护校上学,都是没有大体老师的,所以我对这方面倒是很看得开,捐献遗体还是很有意义的。而且我这样做了以后,我们老人大学几个同学也一起去签志愿书了。”讲到这,李奶奶笑了,又说:“周总理去世后,骨灰也洒到了山河江海,我们的留着也没有多大意义。”

一家6口,4人签署遗体捐献志愿书,已逝者没有灵牌,没有墓碑。然而,他们的名字深深纂刻在中华墓园一块大石碑上,近千个平凡又伟大的名字陪伴着他们,一起坐看云淡风轻,共赏花开花落。

正如陶行知所言,“捧着一颗心而来,不带半根草去”。

——参考自志愿者张坤,钟绮琳探访笔记

我们曾以为如今国泰民安,革命先辈的辉煌终已成为过去,却未曾想到,他们为医学革命、为社会革命又率先扛起大旗;我们曾自豪的说,这已是年轻人的时代,老一辈的思想已经远离主流,却哪料到,他们比我们更开明,更看得清发展所需。

(暨大学子清明拜祭遗体捐献者

(参与祭拜活动的暨大医学生

中国人口基数大,医生的需求量也不断增长,医学标本却少之又少。国际上医学生的解剖课中,5-6人一具标本是最合适的情况,而国内情况较好的医学院,也仅仅是10-12名学生一具标本,更不要说其他办学经费不足的医学院,常常是20-30人围着一具标本,有的甚至只能看图学习。这些医学生未来走进各级医院治病救人时,对于人体却没有实际操作经验,又如何有信心拿起手术刀呢?

扪心自问,我们也不是每个人都有捐献者的勇气,但“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然心向往之!”

范仲淹曾言: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

借此言献给所有为医学事业无私奉献的教师、医生,以及那些平凡而又伟大的无语体师。

我辈自当勤奋,定不负所望。

(清明祭拜活动,捐献者亲属演讲)

(最后特别鸣谢:郭国庆老师,以及所有参与本次活动的志愿者:练家祥、于靓菲、张燕凌、阮诗慧、彭怡然、李丹、袁曼婷、周煊祥、梁晓森、卢斌斌、钟美婷、祁双钰、何心怡、蒿星辰、郑文斌、钟绮琳、张坤。)

(基础医学院 彭怡然 指导老师:郭国庆)

责编:李伟苗

 

请选择您看到这篇新闻时的心情
感动 同情 无聊 愤怒 搞笑 难过 高兴 路过
我来说两句
暨南微信 暨南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