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为汉字危机?

数字化时代,文字记录方式发生革命性变革,键盘上“敲字如飞”常常代替了一笔一画的汉字书写。因为长期使用电脑,许多人只能大致记住汉字的形状,提笔却无法正确写出具体部首和结构。一项调查显示,两千余名受访者中有逾八成的人承认写字有困难。提笔忘字、频写错别字,正成为一个令人忧心的文化现象。所以称为“汉字危机”。(百度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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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人来到世上,从出生到死亡,不论是用汉语交流还是用汉字交流,都离不开汉字的解读。解读直接而更多的是潜移默化作用于人的精神世界,作用于人的思维、品操、素质、习性、行为、态度。这种作用对学生来说尤其明显尤其重要。望文生义、似是而非、浅尝辄止、学而不思、不举一反三,单项选择成思维模式,标准答案成解读的唯一范本。这样的解读,必然使人不探源究底、不质疑、不思辨,必然使人浮躁、浅薄、盲从、僵化,必然使人不知基本、不懂发展、不会创新。由这样的人组成的民族、国家会是怎样的民族怎样的国家呢?这才是汉字真正的危机。

— 腾讯文化 张映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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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种意义上说,汉字危机是当今全球化引发的文化危机的一个面向,一种反映。全球化在经济上体现为跨国公司,经济产业链的全球配置,在文化上则体现为西方文化,可以说是拼音文化的扩张。

—长江日报 刘敏

汉字真的危机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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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写的文明传递,民族的未雨绸缪”——这是中央电视台推出的《中国汉字听写大会》节目的宣传口号。

在这个全面信息化的时代里,“汉字危机”的警钟已然响起。数字化时代,文字记录方式发生革命性变革,键盘上“敲字如飞”常常代替了一笔一画的汉字书写。长期以往,我们愈来愈依赖电脑、手机等电子设备,许多人只能大致记住汉字的形状,提笔却无法正确写出具体部首和结构。

资料显示,现在世界上有3000万人学习汉语,有100多个国家的2300所大学开设了汉语课程;与此同时,复旦大学的中国学生在汉语言文字比赛中败给了外国留学生,参加2006年广东高考的1万考生在文言翻译上得零分,10万考生在造句上得零分。如此一对比,我们的汉语确实已经陷入极大的危机当中。所谓危机并不是说汉语本身的衰败,而是指中国人使用汉语的能力,越来越弱了。还有一项调查显示,两千余名受访者中有逾八成的人承认写字有困难。提笔忘字、频写错别字,“汉字危机”正成为一个令人忧心的文化现象。

在这样的境况下,2013年的夏天,最火的不再是“中国好声音”、“快乐男声”等娱乐节目,取而代之的是《中国汉字听写大会》与《汉字英雄》这两档文化综艺节目,这两个节目在全社会掀起一场“汉字风暴”,让人们得以重新检视自己对汉字的掌握程度。据央视统计,《中国汉字听写大会》播出后同时段收视率飙升4倍,微博话题登顶热门榜,点击突破18万,百度搜索高达42万! 而《汉字英雄》自开播以来收视率也逐步上升,频频跻身全国收视前十,吸引了许多观众的注意。

显然,这两个节目并不是仅仅为了吸引眼球。中央电视台科教频道总监金越是这样说的:“这不是一个浮躁、奢华的秀场,呈现出来的状态可能非常单纯、简朴,但却可以吸引最广大的观众在电视机前同步参与,在充满紧张感的游戏中学习知识、领略汉字之美。”

让人欣慰的是在惊人的收视率背后,正是人们对于汉字重燃起的热情。由于听写大会的选手军均是来自各省市的中学生,比赛现场也设了成人体验团,而现场的成人们也都跃跃欲试。场外的观众们也纷纷拿出纸笔与小选手们一起听写,还有不少网友将自己的听写成绩晒上了微博。但同时令人担忧的是,随着汉字的大热,汉字危机的严重性与普遍性也令人咋舌。在《中国汉字听写大会》其中一期的节目中,只有30%的成人体验团写对了“癞蛤蟆”一词,而“熨帖”一词的正确率仅有可怜的10%。

随即,越来越多的报道证明,汉字危机真的不可忽视。中国青年报社会调查中心通过民意中国网和新浪网进行的一项调查显示(1770人参加),其中83.6%的人认为现在人们的汉语应用水平下降,其中45.0%的人表示“下降很多”。新京报“京报调查”也进行了一组关于汉字使用情况的调查。结果显示,76.2%的受访者担忧汉字的传承与退化。

目前,汉字的使用危机最主要体现在以下两个方面。

一是常用词不会写、写不对;二是网络语、火星文满天飞,广东某初中语文老师称有时候批改作文就像在猜谜,有的词根本看不懂。

那么,到底是什么引发了汉字危机呢?众说纷纭,但矛头都直指正在全面入侵我们生活的电脑键盘与拼音输入法。某种意义上说,汉字危机是当今全球化引发的文化危机的一个面向,一种反映。全球化在经济上体现为跨国公司,经济产业链的全球配置,在文化上则体现为西方文化,可以说是拼音文化的扩张。中国社科院研究员李河指出,高科技的发展使书写方式发生了变化,现在使用电脑输入只需要几个字母或者特定符号就可以,简单快捷,因此,很多人会使用电脑来做笔记、办公,导致手写汉字的机会大大减少,对于汉字字形的生疏则逐渐加大。

著名语言学家郝铭鉴还指出,“汉字书写危机”的背后,还有深层次的原因。首先是语文教育的问题,过去语文老师教识字,都是从“字理的层面”教孩子这个字为什么会这么写,所以孩子日后写到这个字,往往就会联想起与这个字有关的历史和传统,这对于汉字属于“深层记忆”;可是现在,老师教识字一般是将汉字作为一个符号,竖横撇捺让孩子死记硬背。这样的“浅层记忆”显然是不牢靠的。此外,郝铭鉴认为现在的社会文化批评也出现了严重问题。中国过去素有“一字师”的传统,如果写错了字,总会有人指出,人们对汉字怀着敬畏。然而可怕的是,现在这种对汉字的敬畏之心已荡然无存。“在浮躁心态之下,人们对于汉字书写已相当草率。”中国的教育界和评论界必须对目前这种汉字书写混乱的局面进行反思。

都德的《最后一课》记录了这样一个细节:校长韩麦尔先生给孩子们讲完最后一堂法语课后痛苦而坚定地说:“当一个民族沦为奴隶时,只要好好保存自己的语言,就好像掌握了打开监狱的钥匙。” 今天的我们,虽然没有面临民族危机,但这并不代表我们就不需要那把钥匙。韩麦尔先生在还说,法语是世界上最美丽的语言。那么,在你的心中,汉语是世界上最美丽的语言吗?

汉字危机,你准备好了吗?

汉字危机,众说纷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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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字危机,亟须应对

“如果不是今天人们在理解汉字时出现难度,它是不会被当成一个电视节目呈现出来的。”《三联生活周刊》主笔王小峰如是说。他认为“汉字危机”的说法不无道理。键盘输入的普遍使用,让许多中国人手写汉字的机会锐减,而书写恰是记忆汉字的最好方式。时间久了,免不了出现“执笔忘字”,不能准确记得某个汉字的具体写法的情况。另外,网络新词大量涌现,其特点之一便是“浅俗”,可能会令汉语的美感变得越来越差。不少专家也提到了类似的忧虑。

相比学者们对此话题的谨慎探究,公众则表现出更大的焦虑。两档汉字书写赛事中“提笔忘字”情况的屡次出现,以及近些年来一直引发讨论的“网络语言对汉字规范性的冲击”问题,令不少人感觉到“汉字危机”的迫近。不少语文老师指出,语文教育在学校中不受重视,甚至越来越“边缘化”。中小学生热衷使用的网络新词和“火星文”,一些学生做听写训练或写作文时还错字连篇,很令教师和家长头痛。为了应对这种情况,很多学校纷纷开设书写教育和举办汉字书写大赛,希望能改善学生的书写规范问题。

汉字危机?没那么糟糕

随着对“汉字危机”问题的深入探讨,不少学者表达了自己较为乐观的看法:汉字面临的状况,其实并未到危机的地步。

原国家语委副主任李宇明不认同“汉字危机”的说法。他认为,一种文字有无危机,要看文字使用人群有无灭亡危机,或者是否要放弃自己的文字,还要看文字能否继续很好发挥自身功能,以及能否适应现代技术。从这四个方面来看,汉字没有太大的危机。中国社科院哲学研究所研究院李河在接受采访时也解释道,书写能力退化并非汉字才有,英语世界也存在类似问题。况且,汉字书写本身就是一种艺术,会有人把它作为艺术去热爱和传承。而北大教授张颐武则认为,汉字书写将会在手写电脑中复兴。

也有媒体人人认为,不用笔写,不代表汉字要消亡。即使忘记了汉字的具体笔画,也不妨碍在电子设备上对汉字的认知和使用。受到冲击的,是汉字手写,不能等同于“汉字危机”。书写能力的退步是文字工具进化过程中的自然现象,人们不必过于忧虑。“要是出现不会写的生僻字,用智能手机、电脑一查就知道,善于‘假物’也是一种能力。”山东大学中文系教授盛玉麒认为,汉字作为书写符号伴随工具的进化经历了“刀笔、软笔、硬笔”的演变,现在已经到了“机笔”阶段,这种“换笔”是科技进步的自然结果,当前常用汉字约有2500个,掌握之后足以读懂99%以上的通用汉语语料。汉字不会西化,更不会消亡。

继承者们,拿什么来保卫汉字?

不管“汉字危机”是实有其事,是大惊小怪,还是危言耸听,汉字书写在网络时代受到了疏远和冷落,已是不争的事实。无论抱何种态度,保卫和继承我们美丽的汉字,是具有极大文化价值和民族意义的事情。

汉字输入设备的电子化已是大势所趋,不可逆流,如何既能顺应潮流,又在潮流中稳定汉字保护的方向?许居衍院士提出了一个解决方式:使用“形码”输入法。“形码”是依形编码,相当于直接输入汉字,唯一性强,可将“形码科研和教育”立项研究,从根本上防止“汉字危机”。而北大教授张颐武则提倡大家多使用电子设备的手写功能,通过这个方式多练练字。作家蒋巍甚至提倡建立一个“中国汉字节”或“中国汉字日”,令其成为中国所有文学艺术门类的狂欢节。

对于青少年的汉字书写问题,华侨大学文学院教授毛翰认为,汉字文化的传承应从娃娃抓起,除了交到他们如何书写汉字之外,还应将汉字承载的文化积淀一同授予他们。广东外语外贸大学麦老师则表示,可以在特定的课程如古典文化之类课程中要求学生采用手写方式。不少中小学校纷纷举办书法大赛,也不失为一种应对办法。

古往今来,汉字作为中华文化传播和交流的载体,是具有强劲的生命力的。只要我们还在使用汉字,它便不会轻易衰落,消亡。汉字输入的形式在变化,但它的内涵和韵味仍存。即使有一天,大部分人遗忘了汉字,遗失了汉字手写的能力,依然会有人把汉字书法当作一门珍贵的艺术来保护,传承和发展。

疏离与困惑:今日汉字

中华文字自从诞生之后,便赋予美感和历史责任。汉字是象形文字,先民对现实世界的抽象概括,汉字不仅仅是语言的载体,更是一种具象化的图画;每个汉字都是一副流淌着的历史,每幅画都是流淌着的线条;汉字,作为历史最为悠久的象形文字始终没有如古埃及的象形文字般被拼音形式取代,这其中的意味是深长悠远的。有一点就是中国的汉字从一诞生就拥有内在美的艺术化,所以在其他文明古国的象形文字日益为字母取代时,汉字依旧独立。

然而,我们有时会发觉与文字之间的疏离:笔墨的书法早已不与日常生活发生任何关系;随着电脑输入的普及,我们甚至不再写字;书法课从学校教程中消失;电脑字库里出来的劣质字体占据了城市的大街小巷;汉字说简化就简化了,几千年的竖排一下子变成横排,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不过,我们大可不必为文字哀悼或惋惜。正如台湾作家唐诺在《文字的故事》一书中所说,文字的发展,始终有偶然机遇。这个偶然机遇,包括了众多的任意无端乃至于错误(误想、误解、误读、误写、误传……),合理的东西对它有意义,荒谬的东西同样为它所吞下,化为发展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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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将汉字视为一个生命体,它的演化有两种基本方式,一种是渐变,一种是突变。渐变,常常是由书写工具、材质的变迁引起。甲骨文笔画的硬朗挺拔,是因为刻在坚硬的龟甲之上;而金文笔画的绵软饱满,是因为金文是预先由黏土等制作于模具的内部后浇铸而成。隶书最初是刻在竹简上的(后来才用墨写),所以转折提笔间特别有一种雕琢的韵味。至于楷书的中正平和,是毛笔书写时代的字形逐步趋向规范和标准化的结果。宋体也不是某个设计师的设计,而是漫长的历史中,雕版工匠逐渐总结出的一套快速刻字的方法——将楷书变曲为直,钝笔变成三角,才形成了宋体最核心的造型元素。这不是一道命令下来改的,而是很自然的历史进程。一点一滴的演化,持续了数百年之久。起落笔的棱角,至今仍是宋体字最重要的特征之一,是刻刀留下的痕迹。

相比之下,政治常常是最强大的突变力量。秦王朝为了政治的需要,发布“书同文”的政令,在全国推行“小篆”。小篆改变原先那种弯弯曲曲的笔画线条,整理出一种笔画匀整、便于书写的新字体。这是中国第一次有系统地将文字的书体标准化。更大的突变发生在半个多世纪前,国家推行简体字改革,2000多个汉字被简化和标准化。当年最早为简体字进行“整旧创新”的老专家们一直相信,汉字的笔画少了,每个人一生当中就节省了很多不必浪费的时间,可以把这些时间用在别的地方,是很有价值的。问题是,才不过十几年时间,用笔书写的文字大部分已被电脑文字所替代,今天再去论笔画的简繁多寡,几乎已经没有意义。

很多人反感简体字,理由大都是觉得它不美了。设计师刘治治却觉得简体字的问题不在“不美”,而在“无礼”。所谓“无礼”,不仅是指它抽离了旧文字中蕴含的传统中国式的情感迂回,更重要的是简化过程中的粗暴和不讲道理。而且,它不允许并置的存在,对过去是一种抹杀式的断绝。

在他看来,仅从视觉造型上来说,60年前的文字改革也是一次极其仓促的重构,从未征询过书法家或字体研究者的意见。这一点,当代的字体设计师们感触尤深。简化之后,汉字的框架变得很不稳定,视觉上的逻辑和标准遭到破坏,比如“广”这样的字,设计起来简直是噩梦。它是空的,根本站不住。上海以前有一个老牌子叫“正广和”,本来是很稳的,变成简体后,中间空了,没法填,显得很滑稽。再比如“言”字旁也是一个很难设计的偏旁,它影响的不是一个字,而是几千个字。

更糟糕的是,这一次简化很大程度上切断了汉字“表意”的文脉。“汉字并非只是象形文字,它在漫长的历史中累积了丰富的外延,疆界越来越宽广。一个字并非只是一个字,而是一句话、一个故事,甚至是一首诗。但简体字改革是以一种近乎残忍的方法,让它‘回归’到单纯的符号状态,只剩下识别的功能。它的疆界消失了。”

西方的文字从象形文字转化为拼音文字,一直被认为是文明的进步,因为信息传递的速度和效率都提高了。相比之下,汉字数量庞大,笔画繁复,难认、难写、难记;加之一字多音,一音多字,一字多义,一义多字,古今变异,方言俚语等等,的确是非常复杂的文字。世界上没有一个国家的小孩子,要像中国的小孩子那样,花几年的时间,死记硬背好几千个字。所以,有很长一段时间,中国的精英们将中国的落后归罪于文字的落后,是象形文字制造了我们与世界之间的阻隔,我们应该走拼音化的道路。这种对文字的工具主义态度,本是无可厚非的。文字最初的发明,就是为了很实用的沟通。问题是,在漫长的历史中,中国人对文字的感情一向是超越于功能之上的。

只有在中国,书法被发展为一种最高形式的艺术。这种艺术,不仅限于美学上的概念,而且与宇宙生命相通。有人说,中国人通过书法完成了感知世间一切现象的能力:“点”如高峰坠石,“横”如千里阵云,“竖”如万岁枯藤,“撇”似风中竹叶,“走之”如海浪涌来……练习书法曾经是每一个受过教育的中国孩子的必修课程,这些字不仅构成他们今后理解世间万物的智性基础,一笔一画之间还涉及一种作为中国人的核心价值观的构建。他们从书写中领悟最初的为人处世之道,所谓“规矩”、“藏锋”、“欲左先右”……而正襟危坐的坐姿本身,就是学习一种对文化的态度。

湖南师大美术学院教授李少波发现,中国文字进化史上一个有趣的特点是,君主对文字的特殊兴趣。为了巩固政权,君主多少与文字发生关系。秦始皇为了政治的需要,发布了“书同文”的政令,在全国推行“小篆”。小篆改变原先那种弯弯曲曲的笔画线条,整理出一种笔画匀整、便于书写的新字体。这是中国第一次有系统地将文字的书体标准化。在西方,彼得大帝、路易十四也曾专门为自己的政权设计或修改过字体。到了现代,又有纳粹德国强制推行“具有日耳曼传统”的“黑字母体”(Blackletter),最后以失败告终。不过,他认为,相比之下,中国的帝王对文字似乎更多抱有一种审美上的兴趣。唐太宗深爱王羲之的字,传言《兰亭序》就在他的殉葬品之中;毛泽东每日放在床边的书中,就有一本怀素的狂草。这种对于文字之美自上而下的崇拜,是书法在中国文化中地位如此尊崇的一个重要原因。即使在民间,文字也获得最为世俗意义上的敬重与亲近。以前,山西人给老人过寿,会用面粉做出各种寿字。古代的窗户上,会把字做成窗格。无论多么贫穷的家庭,到了年底,总要贴一副对联以求喜庆吉祥。一些老人至今相信,有字的纸是不可以随便丢弃的。甚至有人把书法当成锻炼身体的方法。

“字如其人”的概念深入人心。对中国人来说,一个人用手在一个媒介上留下一些线条的痕迹,暗示了他生命的某些根本性的特征。拘谨、大气、刚强、端正、放肆、妩媚、苍凉……明明是关于人的形容词,也可以用来形容字,字与人之间是一种异常亲近的关系。在西方,一个人的签名有法律效应,而在中国,字可以映射出一个人的性格、情感甚至种种人生境遇的变迁。所谓“书,心画也”。晚明书法家傅山年轻时醉心于赵孟頫的书法,年长后深切意识到赵孟頫的道德问题,再看他的字就觉得“浅俗、无骨”,从而回归颜真卿,一位在平定叛乱中战死的唐代忠臣。当代艺术家徐冰则在不久前的一次演讲中提到,他在Yahoo的创始人杨致远家中看到一卷赵孟頫的手卷,小楷非常工整漂亮,于是想到了中国人的性格,包括我们对礼仪的尊重、任劳任怨、柔中带刚、随机应变等等。他说,无论书法还是字体设计,真正的核心都是在寻找一种关系,在方寸之间找到笔和笔之间的关系。中国人的书法,第一笔生第二笔,第二笔生第三笔,第二笔是由第一笔的状态决定的,而最后一笔最重要,要找到全字的平衡。我们每读一个字,写一个字,就是完成了一个小的结构。所以,当书写文化行将消逝时,美国人最担心的是签名伪造的问题,因为字形可辨别度越高,伪造起来越容易;而中国人要忧虑的,却要远甚于此。

书写时代的结束,标志着人与字之间最亲密的一种关系的终结。与此同时,屏幕文化造就了另一种关系的可能性——我们不再书写文字,而是选择字体。只不过,与西方的10万种字体相比,汉字字体的选择实在乏善可陈。虽说是有300套字库,但大部分是吃老本,比如现在计算机上的楷体字就是来源于上世纪30年代的作品,宋体则是60年代上海印研所的设计。这些字体当初都是为纸媒而设计的,与今天屏幕阅读媒介之间有着不可避免的冲突。

“凡受过现代艺术熏陶的设计师都明白,现代主义艺术或设计的流脉伴随着一种‘去美’,去的是‘经典时代的美’。经典时代的美是装饰的、叙事性的,希望做到人力所不及的奇迹,目的是制造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感。现代主义则是去美的。它是要造一种‘物’,所有人都可以消费,不分种族、民族、阶级。所以它追求方便与快捷,生产最大化。宜家就是典型的‘现代主义’——去装饰、集约化、普遍的可识别性,一种‘功能至上’基础上的美学。简体字也一样。去‘美’之后,汉字只剩下一个粗粝的框架。因为没有历史包袱,在这个骨架上再建构,反而变得更容易了。”